
待在手術室外讓我喘不過氣來。
這裡的空氣冰冷,氧氣濃度極低我必須大口大口的呼吸,才能勉強讓自己清醒著。
混雜著消毒水、藥水、酒精刺鼻的氣味瀰漫在四周,讓人噁心想吐。
手術室裡的醫師正在進行高難度的操作,他們的每一個步驟與決定都攸關小小的生命能否順利延續下去。
所有等待的家屬擔憂的心情都寫在臉上,就像一根根繃緊的弦,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造成連鎖反應,摧毀脆弱的防線。
手術室的門開了,一名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急急忙忙跑出來,「菲力、菲力的主人在哪裡?」
坐在身旁的家庭倏地彈起,他們神色緊張,高中生兒子向前邁過令人恐懼的一步,緩緩舉起手,戰戰兢兢跟在他後面的是年約五十歲的雙親。
「菲力已經停止心跳了,醫師正在裡面搶救,但已經急救將近五分鐘,如果繼續急救下去會有壓斷肋骨的風險,你們是否同意要繼續急救?」
他們像稻草人般,被釘在原地愣住了。
「救......要救他,醫師,拜託你......他是、我們的家人。」
「好。」醫護人員試著輕快飛奔回她的崗位,但跟進去的卻是家屬沉重的期待。
菲力家屬焦急望著手術室,哪怕是一點小小希望也好,他們期盼著手術門打開的那一刻,帶來的是好消息而非殘忍;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,想必他們正承受極大的痛楚,一個巨大的黑洞在內心無情拉扯,為了不讓自己被撕裂已用盡全身的力氣。
這突如其來的沉重氣氛緊緊圍繞等候室裡的每一個人,無聲的恐懼籠罩這狹小的空間,猶如被灌入混濁的髒水,一條闇黑色的惡龍遊竄其中,伺機啃食每一個脆弱的心靈。
約莫過了十分鐘,手術室的門再度開啟。
剛剛那位女性醫護人員與身材碩大的男性魚貫走了出來,他們的表情慘白得像是死透的魚。
「真的很對不起,剛剛明明還好好的,一轉眼菲力就心跳停止,真的很對不起......」
死神的惡耗太過晴天霹靂,母親跌坐在地上,放聲嘶吼。父親攙扶母親但也氣力全失,高中生嘴裡念念有詞,「怎麼會這樣、怎麼會這樣......」
驚魂未定的我背部早已全部濕透,遏止不住全身顫抖,無法呼吸,我們家的巴布還在裡面。
他的手術順利嗎?灌入造影劑有沒有過敏現象?麻醉過程順利嗎?這些問題排山倒海朝我襲來,我把自己隔離在一個透明保護罩裡,讓自己什麼聲音都聽不見。
巴布,我希望你醒來的時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我。
我走進診療室,醫師邀我入座。
「巴布已經醒過來,待在復原室裡。」她看我忐忑不安,試著以平緩的語氣安撫著我。
「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他???」我想趕快去陪他,口氣有些激動。
「現在他的體溫還是偏低,包在保溫箱裡,護理人員正在照顧他。」
醫師皮膚的皺紋紋理及銀黑相間的髮色透露她的年紀。據說她是台大貓科的最高權威,也是的幫巴布治療分離焦慮症女醫師的指導老師。
我是透過女醫師的轉診介紹才來到台大。治療好分離焦慮症沒幾個月,就發現巴布走路姿勢怪怪的。
起初只是左後腿踮著腳,有時穩定有時不穩定,整體來說沒什麼大礙;但他的狀態惡化得很快,半年未到的時間,就已經拖著下半身走路了。女醫師一開始拍下X光片,加上幾次的觸診,診斷可能的病因為椎間盤突出導至的後軀癱瘓。
「若要進一步確診,還是需要更精密的檢查,我能幫你轉診到台大,那邊的機器先進,能提供更高端的醫療品質......當然價格也比較昂貴。」
也許是替巴布看診半年多,她的口氣以不再冰冷,甚至流露出對巴布的擔憂。剛治療完分離焦慮症,又跑出一個椎間盤突出,每一次聽完病名都讓我倒抽一口氣、心臟也落了好幾拍。
台大醫師將我從回憶中拉出,她開口跟我解釋,「這次的脊髓造影做得很成功,拍得相當清楚,在第六節跟第七節中央發現病灶,你看這邊。」
她在電腦上一連切換好幾張X光透視照片,試著讓我明瞭,但我完全無法理解,腦中也陸續發出嗡嗡嗡的聲響。
「那......能怎麼治療?治療會變好嗎?」我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。
「依目前的情況,可以選擇類固醇藥品,搭配一週兩到三次的物理針灸電療,能減緩疼痛,延緩病情;另一個方案是侵入性治療,進行手術降低脊髓間擠壓造成的壓力。」
「不論哪一種......都不會完全好起來對吧?」
「定時按摩、復健、擠尿,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巴布在生活上得到妥善的照顧。」台大醫師迴避我的問題。
「......擠尿?」
「未來只要脊髓受到更劇烈的壓迫,隨時都有可能導致巴布感受不到尿意,無法自行排尿,我們需要每天幫他擠尿一到兩次。」
「......」
巴布再也無法跳上跳下、也無法像之前一樣上床撒嬌,這隻貓再也沒有健康快樂的未來了。我的腦中僅剩這些悲觀的想法。
我忘記我是怎麼走出診療室、忘記癱瘓分級表上巴布歸在第幾級、忘記醫師建議回去能不能立即進食、忘記信用卡帳單刷了多少錢......
我只記得,當護理人員將巴布的外出籠交給我的時候,我將提籠蓋打開撫摸了他。他醒過來多時但未完全恢復,只見他奮力抬起頭,與無助的我對望。那溫柔而堅定的眼神,告訴我他一直都在。